按理说,安依云挺幸福的,在她的身上不会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事,可究竟在她爷爷死去的那晚她听见或者看见了什么?是什么能够令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不再说话?她把自己封闭在可怕的壳子里,不让任何人靠近,形同植物人。
晚上安依云睡在我身边,果真像启凡说的那样,她只脱了风衣,而裙子却不脱。
窗外有冷冷的月光洒进来,我睡不着,也许是安依云睡在身边,我总觉得不踏实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安依云似乎也睡得不好,一会儿翻过来,一会儿又翻过去。我帮她把被子裹紧了些,柔声问她:“姐,你是不是冷?”
她没理我,但是停止了翻动,我心里一热,继续说:“姐,你别害怕,放心睡吧,在这儿没有人会伤害你的。我知道你遭遇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事,没关系的,慢慢来,如果那件事让你恐惧和痛苦,那就想办法把它忘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很多很多不幸的人,他们依然坚持着,因为他们心里有爱、有希望,我们都希望你能好起来的,你知道吗?”
她忽然把身子转过来,脸贴在我瘦弱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我试着把胳膊抬起来,她竟顺从地将头枕在我的臂弯里,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。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动得眼眶发热,我知道她在听我说话,我知道她也听懂了我说的话,她不是不让人靠近,她只是在害怕,对周围的一切怀疑。我想,我能让她好起来的,我只是需要时间走进她的心里。
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,心里涌出一丝心疼,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像任何一个母亲拍着自己的孩子那样,她在我怀里安静得像一只受了伤的猫。是的,她的确是受了伤,而且伤得很深。
没有任何预兆,半夜醒了过来,觉得很冷,凉飕飕的风直往被子里钻,我摸了一下身边的安依云,不料却摸了个空。我猛一翻身坐了起来,只见安依云正背对着我,无声无息地站在窗户边,白色的长裙拖到地上,黑黑的长发垂到腰际,像一个幽灵。
我梦见了一个女人。
她被关在一个用玻璃做的柜子里,穿着一条火红的裙子,颜色像血,不,比血还要鲜艳,这种颜色我不会形容。
我不认识她。在我的记忆里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女人。
我好奇地看着她在玻璃柜里发疯般地寻找出口,像一头无法驯服的兽。
玻璃柜是全封闭的,封闭得似乎连空气都钻不进去,而且貌似坚固异常,看起来那么薄,可是任她怎么乱捶狠踢也没有裂痕。
看到这里,我突然觉得好想笑,于是我就真的听到了自己的笑声,“叽叽叽叽”,很难听,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母鸡。
她停了下来,不再发疯了,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着我,她的眼睛太深了,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这是一双致命的眼睛,富有未知的诱惑,却又充满了恐怖与危险,迫使我与它对视。
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手掌上的纹路成清晰的一条直线,那是一只断掌!
不知怎的,那像牢笼一样困着她的玻璃柜突然砰的一声裂了,成千上万块玻璃碎片几乎全插在了她身上、脸上,看得我心惊肉跳,但她似乎并不感到疼痛,就站在那里,一块一块地用手把那些玻璃碴从脸上拔下来,拔得整张脸血肉模糊,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仿佛在拔别人脸上的玻璃碴。
我只觉得眼睛生疼,视线开始变得浑浊,渐渐只剩下她的身影,而周围的一切都缓缓地沉入了黑暗中,像是有人在调试台灯的开关,越来越暗,当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完全吞没时,从她的身上忽然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光,把她整个人衬托得像一团烈火。
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突然来到我面前的,我觉得眼皮都没动一下,但她此时的确就站在我的身边,她慢慢地俯下身,脸上的血滴到了我的脸上,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从她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渗入了我脆弱的皮肤。我无法动弹,仿佛她的眼睛已经刺穿了我的身体,把我的灵魂都给吸出来了。
她张开嘴,轻轻地、低低地、空洞地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今天会死。”话音刚落,她狠狠地将手里的玻璃碴插进了我的眼睛。
我惊叫一声醒了过来,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,全身都是冷汗,我打开床头灯,房间里的安静让我松了一口气,梦里的女人是谁?我想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,我今天会死?什么意思?
我揉了揉太阳穴,转头去看身边的安依云,空的,她又去干什么了?我懊恼地打开房间里的灯,我以为她可能又像饭后那样躲在洗手间里梳头发,我起身去看,她不在,我又去客厅看,启凡正蜷在沙发里熟睡,被子的一半掉在地上,我走过去帮他盖好,然后又去厨房,我找遍整间屋子都没发现安依云,我着实被吓住了,我看了一下时间,三点四十七分!这个时间她会去哪儿?我不敢往下想,焦急地摇着启凡:“启凡,启凡,你醒醒,醒醒啊。”
他动了动身子,闭着眼睛伸出手搂住我的头吻了我一下,迷迷糊糊地说:“干吗啊,七月?我困死了。”
“你姐不见了。”
“找找吧,啊,她能去哪儿?”
“我到处都找了,真的没有,她不见了,启凡。”
停了一会儿,启凡猛然一翻身,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
“你姐不见了。”
他光着脚跳下沙发,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串,当他发现安依云失踪并不是一个玩笑时,他愣在那里,一句话不说。我怯怯地看他:“启凡……”
“她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我不知道,我醒过来她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?”
“我没有,我……”